一局棋下下来, 足足用了两刻钟。待到最后一子落下,棋盘上的局面胜负已分,白子胜了。
赵琮终于能将目光光明正大的落在她身上:“夫人棋艺精湛,在下献丑了。”
孟令姝摇了摇头:“公子太过自谦,公子下这盘棋没有用心。”
不然,她赢不了。
最多,是平局。
赵琮的指尖在棋盒边缘停了一瞬,没接这话。
孟令姝起身,朝他微微福了一礼:“时间不早了,妾身该回去了。”
赵琮颔首示意,没有多留。
孟令姝转身,出了凉亭,沿着来时的石子小径快步离去,窈窕身影穿过几丛花木,午后斑驳的日光中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凉亭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琮坐在石桌前,目光落在那棋盘上还未收起的黑白棋子之间,像是在看棋,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过了好一会儿, 他终于站起身,抬脚走下凉亭的石阶。
脚下一声极轻的脆响。
赵琮顿住脚步,低头看去,地面上躺着一支玉簪,恰好被他踩了一脚,那玉簪已经断成了两截。
只一眼,赵琮便认了出来,这是方才女子发间戴的那支。
他弯腰捡起来,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簪身,翻过来看了一眼,便看见簪尾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是“姝”。
应是她的名字。
赵琮握着那两截断簪,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个刻字,将那两截断簪合在一起,收进了袖中
路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什么看不明白?若当真没有心思,为何要主动上前搭话?为何要邀人对弈?为何明知那簪子是她的却不归还,反而收进了自己袖中?
路喜只觉得自己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提醒似的唤了一声:“陛下......”
“噤声。”赵琮冷淡地打断了他。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路喜只好闭嘴。
赵琮正要转身离开,便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
“表哥!”
一个穿着绿色锦袍的年轻公子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正是柔嘉大长公主的次子苍荣。
方才去路喜去找他拿棋,他好奇便跟上来看看,远远就瞧见表哥坐在凉亭里,对面坐着一个女子的身影,两人正在对弈。
隔着一段距离,那女子的容貌他看不太真切,只隐隐约约见到一个轮廓。
他正要走近,路喜便拼命朝他使眼色,他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识趣地停住了脚步,远远看着。
直到那女子起身离去,他才凑上前来。
苍荣脸上挂着坏笑,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表哥,那是哪家的姑娘?”
“是不是我未来的皇嫂?”
赵琮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苍荣不依不饶,正想再追问,赵琮已经神色自然地侧过头,朝路喜淡淡吩咐了一句:“去查查,她是谁家的夫人。’
路喜:“......”
他暗暗叹了口气。这句话,终究还是听到了。
“原来表哥还不知道那姑娘——”
苍荣话说一半,忽然顿住,声音骤然拔高,“等等……………夫人?”
苍荣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琮,她她她已经嫁人了?
脑中忽然浮现出方才那女子的身影,那女子是绾着发髻,不是姑娘家该有的样式。
苍荣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这位表哥,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只要他开口,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可如今他竟然,对着一个已经嫁了人的夫人动了心思?
苍荣神色复杂地看着赵琮,欲言又止了好几下,最终在赵琮那没什么温度的视线中自觉地闭上了嘴:“表哥,今日的事,我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赵琮淡淡“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赵琮抬眼望去,便见那道方才已经离去的身影正沿着来路折返回来,女子低着头,目光在路面上细细地搜寻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侍女跟在她身后,也是一副四处张望的模样。
人越来越近了。
苍荣顺着视线仔细望去,女子一步步走近,完整容貌落入眼底,他呼吸不由一滞。
女子一身素雅烟霞色罗裙,乌黑发丝规整挽成发髻,仅余下几缕碎发软垂颊边,远山眉纤细舒展,一双眼瞳清润如水,眼尾微微上挑,明明神色淡然沉静,却自带一股摄人的艳色,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清丽骨相裹着浓艳皮相,矛盾又相融。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赵琮,果见表哥目光牢牢锁在那女子身上。
苍荣心里“嘶”了一声,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两步。
孟令姝走近凉亭,一眼便看见了赵琮还站在那里,身边还多了一位公子,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来,朝他微微颔首致意。
赵琮神色如常地看着她:“夫人在找什么?”
孟令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一支玉簪不见了,想着是不是方才走的时候落下了。”
她说着,目光在地上搜寻了一圈,并没有看到簪子的踪迹。
赵琮垂了垂眼,犹豫片刻后从袖中取出了那两截断簪,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愧色:“方才是我不小心踩到的,实在对不住。”
孟令姝看着他手中那两截断簪,目光一凝,随即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那簪身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重物踩踏所致,碧色的玉身碎得彻底,即便是技艺再好的工匠,怕是也难以修复如初了。
她心里涌起一阵不太痛快的感觉。
没人会在收到的心意被人弄坏时还能高兴起来。
特别用心雕琢的的生辰礼。
赵琮将她面上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他沉吟片刻,忽然解下了腰间的那枚羊脂玉佩,托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无论是有心还是无心,到底是我弄坏的,夫人若是不嫌弃,这快玉便当做赔礼,可好?”
苍荣看着这一幕惊得长大了嘴巴,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那枚玉佩,从表哥周岁时就戴在表哥身上了,是舅舅选的,羊脂玉中顶好的成色,表哥从小到大从未离过身,如今他竟然轻描淡写地就要拿它来赔一支簪子?
孟令姝也愣住了,她看着赵琮掌心中那枚玉佩,玉质温润细腻,通体莹白如凝脂,雕工精湛得一眼便能看出。
这样的成色,这样的纹样,用来赔礼自然是可以,但他是男子,这玉佩一看就是他贴身戴着的。
他逾矩了。
孟令姝收回目光,客气开口,话里话外都是提醒:“这玉簪是我夫君亲手雕的,意义非凡,公子也不是有意的,便作罢吧,还给我就好,我回去看看能不能修好。”
有人听到那两个字时,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垂眸望着掌心那两截断簪,风雨欲来。
但面上仍旧温和,他爽快将断簪递还给孟令姝。
“夫人宽仁,既如此,我便欠夫人一件事,这玉佩便当作信物,若夫人日后有需要在下帮忙的,便拿着这信物到公主府来找我。”
他顿了顿,将玉佩又往前递了递,目光落在她面上:“无论何事,我必尽力。”
孟令姝望着他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心里始终觉得不对劲,可他说得合情合理,他弄坏了她的东西,给一个信物作为补偿,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兴许人家真的只是觉得歉疚?
她犹豫片刻,伸手接过了那枚玉佩。
“......好。”她轻声应道。
赵琮看着她将玉佩收入袖中,唇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他朝孟令姝微微颔首,主动开口:“夫人慢走。”
孟令姝点了点头,握着那两截断簪和那枚温润的玉佩,转身快步离开了。
宴席散去,赵琮没多留,直接回了宫。
章太医依循旧例入紫宸宫,为陛下请今日的平安脉,殿内一时静谧肃穆。
以帝王之权,想要查一个人的身份易如反掌,不多时,路喜轻手轻脚踏入殿中,垂首立在一侧。
赵琮抬眸,目光淡淡扫来,低声问道:“查出来了?”
路喜心头一紧,余光飞快瞥过殿中侍立的章太医,只恭谨应了一个“是”字,却半句不敢多言。
章太医何等通透之人,瞬间便察出殿内氛围微妙,知晓陛下此番问话乃是密事,容不得外人听闻,他当即躬身行礼,轻声道:“陛下的脉象一切都好。”
赵琮:“退下罢。"
人一走,路喜恭敬回禀:“回陛下,那位夫人是章太医的侄媳,章家长房嫡子的夫人,孟家嫡长女孟令姝。”
赵琮眸底生出些许兴味。
原来是孟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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