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1624年)八月二日,邹县。
鲁南的夏日,天亮得早。晨雾还未散尽,邹县城外的军营里已是人声鼎沸。
这几天侯五、魏七两人接收了大量的武器装备和铠甲,士兵也有了充足的伙食,士气暂时提高。
“大哥,对面催了。”魏七低声道,“已经来了三趟,问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侯五说,“让弟兄们吃几顿饱饭。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打仗,而且打仗也得要有武器,不然靠着我们这几把破烂的刀剑,怎么打?”
接下来的几天,侯五不断地向对面的联络人要粮、要钱,要武器。粮来了,钱来了,可武器给的都是刀剑,火枪只给了百十杆,火炮一门都没有。
“对面还防着咱们呢。”侯五冷笑道,“火枪没几杆,火炮一门没有,就给些刀剑。这东西能打仗?”
魏七笑容里带着几分阴狠道:“他们利用我们兄弟,我们也利用他,有这些武器足够了,先攻下邹县,打开武库,什么都有了,然后联络苍山的王肖吾,声势弄起来,鲁南可是咱闻香教的老地盘,振臂一呼,少说也能拉出几
万人,进可以击败李弘这些上千兵马,我们兄弟能再次提高条件招安,哪怕是败了,跟着王肖吾也能落草为寇,这也不失为一条后路。”
侯五点了点头,翌日,清晨,两千多名士兵吃饱了饭,被召集到校场上。
侯五站在高台上大声道:“兄弟们,朝廷把咱们当贼看!军饷没有,粮草不济,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给!从今天起,咱不伺候了!反了!”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四起。有人惊愕,有人慌乱,投靠朝廷才一年,怎么又要反了?
魏七不失时机地喊了一嗓子:“反了!攻下邹县,让兄弟们快活三天!银子、粮食、女人,应有尽有!”
“反了!反了!”人群中终于有点激动了,一方面是两位头领都造反了,他们也只能跟着,另一方面则是能抢。
两千多人整装待发,向邹县方向前进。侯五和魏七还派出了上百名原闻香教的老教徒,奔赴四乡八里,联络旧部,企图壮大声势。
烈日高照,晴空万里,邹县城头的警钟便“当当当”地敲响了。沉闷的钟声一声接一声,传遍了整座县城。
“敌袭!关城门!”李弘冲上城头,果决地发号施令,“探马出城,查明敌情!所有士兵前往武库领取火枪!把炮架到城墙上!”他加快语速传达命令。
城内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武库大门洞开,一箱箱弹药、一支支火枪被搬出来,士兵们排着队领取装备,动作熟练,秩序井然,丝毫没有慌乱。
徐光启匆匆赶到城头问道:“哪里来的敌人?”
李弘看着烟尘方向道:“城外东北方向,约有两千余人,正朝县城方向移动。大概率是是侯五、魏七的人。”
徐光启眉头紧皱,他不担心侯五、魏七两人,而是担心两人背后这人,这一年来鲁南一直不安定,现在侯五、魏七造反,只怕鲁南的士绅不会安分。
徐光启道:“这些叛军的战斗力不足为惧。我担心的是,那些士绅可能趁火打劫。快,传令各县、各村镇,立刻进入一级戒备,严防敌人偷袭!”
“遵命!”
徐光启命令通过快马迅速传达出去。方圆百里内的村庄,几乎在同一时刻接到了警报。
十里外的牛家庄,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村口的大槐树下,村长牛大壮正带着村里的民兵做队列训练。他是王府卫队退伍的老兵,在辽东战场上断了两根手指,被安置到牛家庄当了村长。四十多个青壮年端着木枪,排成三排,听着口令齐步走、转向、刺击,有板有
眼。
一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溅起一路尘土。探马还没进村就扯着嗓子喊:“敌人来了!叛军朝邹县方向去了!李将军令,各村一级戒备!准备战斗!”
牛大壮脸色一变,将手中的哨子猛地一吹:“集合!所有人去武库领枪!敌人打过来了,保卫家园!”
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像被点燃了一样,排着整齐的队伍,赶回村里。
武库是牛家村少有的砖石建筑,大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燧发枪;在另一个库房内,皮甲码放得整整齐齐,这些武器装备都是天津卫火器厂打造的。
朱由检知道鲁南士绅肯定会反扑,所以鲁南村落已经军户化了,村民们在农闲的时候还要进行军事训练,每个村有武库,武库内有火器有皮甲,有战事每个村长就是一个百户,每个村就是个百户队。
不到一刻钟,全村一百三十六户,青壮年全部武装了起来。他们排着队往村口的土墙方向跑,妇孺老人则躲在房屋内。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站在自家门口,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襁褓裹得更紧了些。几个老人们用浑浊的眼睛望着村口的儿子,眼神当中满是担忧。
而在邹县城南二十里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朝牛家庄方向开进。
为首的是一顶四人抬的轿子,轿帘掀开,露出一张白净的胖脸。他正是牛家庄原来的主人,牛老爷。
他家世代居住在邹县,牛家庄八成的土地都是他家,闻香教造反之后,他担心当地村民和闻香教联合在一起造反,所以带着全家人逃到了兖州。
而后面情况也和他预料的一样,闻香教造反之后。当地的村民果断造反,在邹县大肆屠杀士绅,还好他跑得快不然就死在老家。
同时他知道像这种人造反,一般情况下,翻不出多少大浪。而他只要躲过了这一劫,说不定还能吞并四周村落的土地。他已经在规划,战后要吞并几个庄园了,让家族更上一个台阶。
但前半段和他预料的一样,朝廷只花了不到一年时间就平定了闻香教妖人叛乱。但后半段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信王不讲武德,把他家7000亩土地全部分给穷鬼了。他想要回土地,信王的人就问他有没有地契,可有没有缴税的凭证?
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证明这些土地是你的?
他哑口无言,但他家上百年的土地就这样被穷鬼分了。
他不服气呀!
闻香教余孽造反了,他知道机会来了。他卖掉兖州城里一座宅子,凑了上千两银子,招募了一百多个地痞、流氓、逃兵和土匪,破落户充数凑了三百来人,准备夺回自家的产业,把那些侵占他土地的贱民杀掉,让这些人知
道。他牛老爷的土地不是那么好拿的。
牛家庄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当即敲响了村外的警钟,全村136个户,青壮全部集结起来,每个人手中拿着一支火枪,想要保卫自己的家园。
牛老爷嚣张道:“你们这些贱民,敢霸占老爷的土地。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只丧家犬,还敢嚣张。”牛大壮嘲讽他。
这位牛老爷在土地被分之后,还曾经回来想夺得土地,然后就被村民们打了出去了。
“贱民!”牛老爷咬牙切齿,猛地一挥手,“给我冲!攻下村子,每人赏二两银子,粮食、女人,随便拿!"
“杀!”三百来人嗷嗷叫着,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朝牛家庄涌去。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队伍稀稀拉拉,散乱不堪。
牛家庄的土墙后面,牛大壮蹲在墙根,握着火枪,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片乌泱泱涌来的人潮。他身旁,上百民兵一字排开,枪口对外,鸦雀无声。
“村长,人不少啊......”身旁一个年轻民兵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
“怕什么?”牛大壮低声喝道,“他们就是一帮乌合之众。听我命令,放近了再打,我说开枪才能开枪。谁先开了枪,回去罚他挑一个月的大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百来人的队伍冲到土墙外一百步,有些泼皮开始放箭,箭矢歪歪斜斜地落在墙头,叮叮当当,毫无准头。牛大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八十步了,牛老爷的轿子停在远处,他掀帘子往这边张望。
六十步,四十步。
三十步,牛大壮猛地站起来,端起枪,吼声如雷:“打!”
“砰砰砰砰——”四十多支燧发枪同时开火,硝烟瞬间弥漫了土墙。铅弹暴雨般倾泻而出,有人捂着胸口,有人抱着大腿,有人脑袋开了花,鲜血喷溅,惨叫连连,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
下。
“他们没子弹了!冲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两百多人嗷嗷叫着继续往前冲。
牛大壮沉着地喊道:“换第二组!不要慌,装弹!轮换射击!一组退、二组上!”
一组的民兵装填弹药,二组迅速顶上。短短十几息后,第二轮排枪再次爆响。这次距离更近了,不到二十步。又是一个齐射,又有几十个人倒下。
鲜血让这些无赖泼皮由嚣张变成惶恐,他们原本以为只是欺压一些农户,这种事情他们干多了,没人觉得这事有难度。
却没想到这些农户如此凶悍,说杀人就杀人。鲜血让他们陷入惶恐,顿时仓皇往后逃窜。
“你们不要跑啊,他们已经没办法开枪了。”但根本没人听。
鲜血和惨叫彻底击垮了这些乌合之众的胆气,队伍的阵型彻底崩溃了。
“追!”牛大壮端上刺刀,打开大门,后面的民兵跟着冲了出去。五人一组,组成小型方阵,刺刀向前,步步逼近。
逃得慢的泼皮被追上了,跪地求饶,被一刺刀捅了个对穿。
牛老爷的轿子停在远处,他看着自己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又像潮水一样退回来,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紫,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轿夫早就跑了,他自己想跑,腿却软了。几个民兵追上他,一刀捅进他的肚子,那具肥胖的身体像一袋粮食一样软倒在地。
牛家庄保卫战,从第一枪到最后一个匪徒被刺刀捅倒,不到半个时辰。民兵无一伤亡,只有几人受了轻伤,一个崴了脚,一个被自己的枪托磕破了嘴角,还有一个在翻墙时摔了。
而牛老爷带来的三百余人,死伤过半,余下的溃散而逃。
同样的场景,在鲁南六县的无数个村庄里同时上演。那些拿着火枪和刺刀,经过一个冬天严格军事训练的民兵,面对这些土匪、地痞、泼皮组成的乌合之众,如同虎入羊群,几乎无一例外地击退了来犯之敌。
而那些鼓足勇气,倾尽家财组织反扑的士绅们,要么死在民兵的刺刀下,要么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窜。
邹县主战场。
城头上,李弘和赵阳并肩而立,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神情怪异。
城下的军队是乌合之众,队列歪歪扭扭,旗帜有气无力地垂着,士兵们面黄肌瘦,武器五花八门。
李弘皱眉,实难想象侯五凭什么觉得这样的队伍能攻下一座县城,他原本以为侯五会有后手,但等了半天也没看到他的后手。
赵阳摇摇头,他也想不通,侯五凭什么觉得他是2000乌合之众就能攻城。
李弘正打算下令骑兵出击,忽然发现东南方向扬起一股烟尘。
“敌人的援兵!”他眼神一凛,立刻命令骑兵暂停出击。
可当那支援军渐渐靠近,他却哑然失笑,来的不是什么叛军援兵,而是上千周边十来个村庄自行集结起来的民兵。
更荒诞的是,城下的侯五也看到了那支队伍,竟以为是自己联络的闻香教旧部,大喜过望,扯着嗓子喊:“援军到了!”
侯五和魏七也觉得有点不妙,他们派出了上百闻香教的老兄弟,但到现在却一个都没回来,也没看到其他教众来支援,他们预料中的几万大军根本没有出现。
侯五和魏七现在看着这支队伍才激动起来,原来援军在路上。
而城外东南方向那上千民兵,本是各村在接到一级戒备命令后自发组织起来的。侯五、魏七派遣的闻香教众被他们抓住了,这才知道侯五、魏七两人又造反。
但与两人想的不一样,现在的鲁南哪里还有什么闻香教众?原本村民投靠闻香教,是因为官府靠不住,他们只能靠教派保护自己的利益。
至于教主掠夺他们的财富,难道官府就不掠夺,加入闻香教,被人欺负了,有人出头,生病了不说治病,教士会念几句经,给他们一点安慰。
但现在大家都有了土地,有有产社组织生产训练,闻香教压榨他们的钱财,有产社给他们分地,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这些村民一清二楚。
更不要说,侯五魏七也没有他们自己想象的那样有威望,两人本来就是叛徒,哪怕对闻香教有点好感的村民也对两人恨之入骨。
所以侯五,魏七造反消息传来,村民当即集结起来,推举最有威望的村长指挥,带着家里的火枪,跑步赶来支援,短短半天时间,十几个村落,就集结了上千人。
侯五的两千多人还没冲到城墙下,民兵已经从侧翼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列阵!五段击!”领头的村长是满脸风霜的退伍老兵,厉声下令。上千民兵迅速列出五排横队,火枪手们按照平时训练的动作装填弹药,举枪瞄准。
侯五、魏七他们此时才发现,这边不是他们的援军。
“先杀了这些人!”侯五忙去调转方向,冲向民兵队列。
但指挥的民兵队长沉着冷静,看着侯五等人逐步靠近,一直到爆发枪30步的最大杀伤范围。
“放!”第一排射击。
“砰砰砰!”200只火枪同时开火。
侯五军队,几十个士兵被击中倒地不起
“放!”第五排走到第一排的位置,再次射击。
“砰砰砰!”
又是几十个士兵被击中。
“放!”第四排顶上去,再射。
“砰砰砰!”
“放!”第三排,再射。
“砰砰砰!”
五轮射击过后,五排轮换,火力不断。如暴雨般的铅弹倾泻在侯五的军队头上,一轮接一轮,没有间断。
那些一辈子没摸过火枪的闻香教余孽在弹雨中成片地倒下,鲜血浸透了枯黄的野草。
“撤!快撤!”侯五嘶声喊道。可他的声音被枪声和惨叫声淹没。士兵们丢下武器,转身就跑。溃败像雪崩一样蔓延。
李弘站在城头,看得分明,猛地拔出腰刀道:“骑兵出击!两面夹击!”
城门轰然打开,上百名骑兵呼啸而出,马蹄声如雷鸣。他们挥舞着马刀,从侧翼冲入溃逃的叛军之中,砍瓜切菜般追杀。
两股力量夹击之下,侯五的军队彻底崩溃。两千余人,死伤大半,其余的被俘或逃散。侯五和魏七被生擒,五花大绑押到李弘面前。
李弘看着这两个人,像看着两团烂泥,怒道:“朝廷给了你们一条活路,你们偏不走。非要造反。为了你们俩的野心,死了多少人?你们千刀万剐都不够。”
侯五瘫在地上,突然挣扎着抬起头,嘶声喊道:“将军!我要举报!是鲁南的士绅,是他们出钱出粮让我们造反的!他们说了,只要我们杀了将军和知府,他们就联络朝中的人保我们,让朝廷招安!”
李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知府衙门。
此刻却是异常忙碌,到处都是探马把乡村的消息传来,短短一天时间,出现土匪的村落居然有上百个。不过好在这些土匪都被乡村的民兵镇压了。
徐光启就异常感慨,这套系统才是他在天津卫一直心心念念的军户系统。
虽然现在只建立一年,却已经形成了强大的战斗力了。如果在辽东能推广这套制度,女真人根本不堪一击。
但他也知道这套制度在辽东根本推广不起来。只看鲁南的情况就知道。均田之后,这些士绅发动一次次进攻,而辽东还有女真人这个外患。根本没办法做这样的均田。
不然的话,这些士绅肯定会是引外面的女真人入境,最终导致辽东彻底沦陷。
战争结束,李弘把侯五魏七两人的话汇报给徐光启。
他叹息一声,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悲凉道:“这些人为了几亩地,竟敢勾结叛军,背叛朝廷。”
林泉站在一旁冷笑道:“一群草包,连造反都造不明白。”
此战过后,鲁南大地千疮百孔,却也因此彻骨地换了天地。那些几百年根深蒂固的士绅世家,经此一役,要么逃亡在外,要么家产被抄,要么人头落地,分到土地的农户,他们握着火枪,端着刺刀,保卫了这片刚刚属于自己
的土地。
天启四年八月,京城,乾清宫。
天启帝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从曲阜来,说上干读书人堵在孔庙里哭天抢地,赶都赶不走。
另一份从邹县来,说侯五、魏七反了,闻香教余孽又起兵作乱。他拿到第一份急报时,还只是烦躁,拿到第二份时,手心都冒了汗。
山东要是再乱一次,辽东还怎么打?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暂停反攻辽东的计划,先把山东的乱子平了再说。
可第二天的快报彻底让他愣住了。侯五、魏七被抓了,叛乱平定了。
第三天,更详细的消息传来——各地的叛乱还没真正闹起来,就被当地的民兵给镇压了。
侯五、魏七那两千多人,还没摸到邹县城墙,就被周边村庄集结起来的民兵打了个落花流水。
天启帝放下快报,沉默了很久。他本以为整个山东都乱了,搞了半天,就这点动静?
当地的民兵就收拾了?
那些士绅,哭哭得震天响,造反也造得轰轰烈烈,可真的动起手来,就这点本事?
天启帝第一次意识到,他可能高估了这些人。
“当年皇祖还是太软了,如果他带一支军队去江南,哪来那么多事。”朱由检看完战报却不意外,和他们玩政治斗争,肯定玩不过这些老奸巨猾之辈,但这些人傻了硬要把斗争弄到自己最不擅长的领域去。
满清已经给了他最好的示范了,只要强硬一点,这些人马上就会变成软骨头。
“终究是拳头不够硬,胆子又小。”
天启没好气道:“又在这儿胡说八道了,皇祖也是你能非议的。”
不过天启也就这样了,毕竟万历这位爷爷几十年来对他们不管不问,甚至天启几次重大的危机都是万历造成的,他对万历能有什么好感。
然而曲阜的哭庙还没结束,上千读书人堵在孔庙里,哭得稀里哗啦。曲阜县令孔闻楷是孔子后人,既不敢赶人,也不敢抓人,一天三封急报往京城送,求朝廷派人来处置。
天启帝看着那些奏折,气不打一处来:“窝囊废!几个读书人都搞不定,还要朝廷派人?朝廷派人去干什么?去帮你赶读书人?
这种事情你都做不了,你吃朝廷的俸禄做什么?”他把奏折摔在案上,面色铁青。
朱由检正坐在一旁喝茶,这几天事变迭起,他一直待在乾清宫没走。听到天启帝发火,笑道:“皇兄,我可以帮你解决此事。”
天启帝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怎么解决?这些读书人就像掉在豆腐上的灰,吹不得,打不得。你派人去抓,他们说你迫害读书人;你不抓,他们堵在孔庙里不走,丢的是朝廷的脸。”
朱由检冷笑一声:“皇兄太高看他们了。那些人,也就在孔庙里对着夫子的牌位哭的本事罢了。但凡他们有点骨气,当初闻香教打过来的时候,怎么不留在鲁南抵抗?
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逃到安全的地方,现在倒回来哭了?一群没骨头的软骨头。对付这种人,不用军队。”
天启帝皱眉:“不用军队,用什么?”
“用读书人。”朱由检说,“我派些读书人去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忠君爱国、礼义廉耻。”
天启帝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一阵发虚:“你可不要乱来。”他是真怕这个弟弟一怒之下杀得血流成河。
朱由检笑着保证:“皇兄放心,臣弟保证,不伤一人性命。”
天启帝这才勉强点了头。
当天,朱由检通过光报,将指令传到了鲁南。
曲阜,孔庙。
哭庙已持续一个多月。孟光祖带着上千名举人,秀才,将大成殿堵得严严实实。孔夫子的牌位被请到最前面,香火缭绕。哭喊声一阵接一阵,从早到晚,从不间断。曲阜县令孔闻楷带着衙役守在庙门外,进退两难,只能一遍
遍地劝,一遍遍地求。
孟光祖站在大成殿的台阶上,振臂高呼:“诸位同袍,信王不除,均不止,我等绝不离开孔庙半步!夫子在上,弟子们今日所受之屈辱,夫子都看在眼里!还我等田产,还我等公道!”
“还我等田产,还我等公道!”上千人齐声附和,声浪震天。
就在此时,庙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林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百多名有产社的社员和预备社员。他们排成五列纵队,步伐整齐,神情严肃,手中各持一把粗长的戒尺————乌木打造,一尺多长,两寸来宽,沉甸甸的。
林泉一边走一边低声传令:“记住,五人一组,不要落单。专打领头那几个,打到他们站不起来为止。不要出人命——社长说了,不许打死人。”
“明白!”众人纷纷大喊道。
他们对此行也是异常激动,从京城流行结社之后,各种社团不同的理念开始相互碰撞。大家在唇枪舌剑不分上下的情况下。
经常进行武斗,尤其是有产社员。他们坚决执行朱由检”说服不了人,就要用拳头打服人”的理念。
他们每天晚上还有半个时辰练武的时间,还有专门的教官教导他们武艺,虽然现在不说他们个个肌肉发达,但他们却不能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孔闻楷看见林泉带着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过来,吓得连忙拦住:“林主簿!你这是要做什么?”
林泉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推开门,大步跨了进去。
孟光祖站在大成殿台阶上,看见一群与自己同样穿着长衫、戴着方巾的人闯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怒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干什么?”林泉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戒尺,“替夫子教训你们这群不肖子孙!”
孟光祖慌忙举起手中孔夫子的牌位,挡在身前,厉声道:“夫子牌位在此!谁敢动手?”
林泉对准他的胳膊,一戒尺狠狠抽了下去。
“啪!”孟光祖痛得惨叫一声,夫子牌位脱手落地。
“打的就是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孔夫子的仁义之道,你们学会了吗?鲁南闻香教造反,你们可曾组织乡勇抵抗?逃到兖州躲在城里不敢出来!朝廷平定了叛乱,信王殿下安置流民,恢复生产,你们倒好,回来哭!你们也配
举夫子的牌位?”
孟光祖捂着胳膊,疼得说不出话。林泉又是一戒尺,抽在他肩膀上:“勾结土匪的是不是你们?私征辽饷的是不是你们?得百姓投靠闻香教的是不是你们?孔夫子要是活着,第一个要打的就是你们这些败类!”
林泉一边骂一边打,孟光祖被打得抱头鼠窜。
庙内顿时乱成一锅粥。有产社的社员五人一组冲了进去,手中戒尺上下翻飞。哭庙的读书人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平日只会吟诗作对,纸上谈兵,面对这些经常练武,组织严密的对手,毫无还手之力。
有人被打倒在地,抱着头打滚;有人试图还手,被几根戒尺同时招呼,打得嗷嗷叫;有人往供桌底下钻,屁股露在外面,被狠狠抽了几下,哭着爬出来;还有人慌不择路,一头撞在柱子上,晕了过去。
“跑啊!快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哭庙的队伍终于崩溃了。读书人们连滚带爬地往庙门外涌,有人丢了鞋子,有人掉了方巾,有人被门槛绊倒,被后面的人踩着过去,惨叫连连。有产社的社员们从大成殿一路追打到庙门
口,从庙门口追打到街上,直到把最后一个哭庙者赶出半里地,才收队回来。
孔闻楷站在庙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半天没合拢嘴。
这场“武斗”从头到尾,不过半个时辰。哭庙的上千读书人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有些伤势较重的,被同伴抬着,一瘸一拐地逃离了文庙。
而这一切,被早已等候在曲阜的《大明青年报》《振兴报》《大同报》等十几家报刊的记者们,一丝不漏地记录了下来。
有记者写道:“林泉手持戒尺,亲率有产社二百余众,直入孔庙,声讨哭庙诸生之罪。戒尺落处,哀鸿遍野。诸生抱头鼠窜,弃夫子牌位于不顾,狼狈之状,不堪入目。呜呼,平日高谈阔论,自诩圣人之徒者,临事竟如是
乎?”
另一位记者则重点描述了孟光祖等人的惨状:“哭庙之首孟光祖,被林泉以戒尺击臂,痛呼倒地,手中夫子牌位坠落尘埃,竟不顾而去。其所谓圣人之徒”,不过尔尔。”
三天后,京城各大报刊同时刊发了曲阜“武斗”的详细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却都毫无例外地将哭庙的读书人描绘成“儒门败类”“临阵脱逃的软骨头”,而林泉和有产社的社员们,则成了“替夫子清理门户”的正义之
师。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这场“武斗”编成了段子,说到精彩,茶客们拍着桌子叫好。
京城百姓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均田对谁有利?辽饷又是谁加的,大家一清二楚,只是没办法改变而已。现在听到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被打得落花流水,百姓们纷纷喝彩叫好。
一时间,曲阜哭庙成了街头巷尾的笑谈,这一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闹剧,终于在戒尺的啪啪声中,彻底落下了帷幕。而那些被赶出文庙的读书人,他们失去了土地,也失去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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