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段志玄先行领兵向西北走了。
温禾留下一千守军,带着其余四万多人马从北面的荒漠出发。
这支队伍比之前任何一次行军都要庞大,四万多人拉成一条长龙。
苏定方和薛仁贵依旧领着先锋军在前面开路,两人各带两千骑兵,相隔大约半日的路程,一前一后地推进。
温禾带着中军跟在他们后面。
走了大约三四天,前方的地形依然是一成不变的灰黄色,偶尔能看到几株贴地长的枯草从石缝里钻出来。
第四天下午,温禾骑在马上正低头看舆图,感觉风比之前更干了一些,嘴唇已经起了一层白皮。
忽然间他隐约听到了什么,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勒住马,侧着头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皱了皱眉,正要继续催马前行,袁浪从前方策马奔了回来,翻身下马时带起一阵尘土,叉手行礼:“总管,前方斥候回报,左侧方向似乎传来了炮声。”
温禾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炮声?你确定是炮声?”
袁浪点头:“斥候说听着像,但是隔得远,不敢完全确认,像是从州方向传来的。”
温禾没有再多问,拨转马头朝左侧方向策马奔去,身后几个亲兵也连忙跟了上来。
他跑出去大约一两里地,在一片略高的土坡上勒住马,这一次他听到了。
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虽然还是闷闷的,但确实是火炮的声响,断断续续的,间隔不算短,像是有人在轮番装填射击。
他放下心来,转头问袁浪:“这里距离位州多远?”
袁浪略一估算,指着前方一座灰褐色的山包说:“过了那个山包,再走五里就是位州了。”
温禾点了点头,又听了几声炮响,然后拨转马头往回走。
想来是位州那边开始攻城了,段志玄的速度还真是够快的。
他回到队伍的时候,朝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传令全军,日落之前赶到前面二十里外的山岗扎营。”
传令兵应声而去,不多时,命令便沿着长长的队列层层传了下去。
四万多人行军的队列拉得很长,好在这一带地势开阔,虽然不算平坦,但十来人可以并行,倒也不算太挤。
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灰黄色的旷野上铺成一片低沉的闷响,像是一条正在缓缓蠕动的暗色长带。
慕容允克从后面催马赶了上来,脸上堆着笑,那身皮甲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他也不在意,凑到温禾身边:“总管,小人突然想起来了,前面不远处有一处寨子,是供给过路商人的,小人之前路过此地时住过一回,应该还
在,不过现在这光景,应该是空了。”
温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之前为何不说?”
慕容允克连忙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一声:“小人之前给忘了,走到这里才想起来。”
温禾哦了一声,正要转头叫斥候去探查,前方一匹快马已经疾驰而来。
斥候在温禾马前翻身下马,声音又快又亮:“总管!苏将军的先锋军在前面发现一处寨子,寨子里藏了一千多兵马,苏将军已经将其剿灭了!”
温禾听完,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慕容允克。
慕容允克已经跪在地上了。
他双手撑着地面,仰着头看向温禾,慌张地解释道:“总管!小人真的不知道!小人要是知道那里藏了人,小人肯定早就说了!借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瞒着总管啊!”
温禾低头看着他,笑了笑,弯腰伸手把他扶了起来:“起来吧,我相信你。”
慕容允克被扶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连声说“多谢总管”。
温禾拍了拍他肩上的灰:“我知道你是个惜命的人。”
慕容允克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小人很惜命,很惜命的!”
温禾很清楚,慕容允克不敢耍花招,别说那边藏着一千人了,就是有一万人,他也不敢。
他如今和自己一起行动,即便是真的跳回到了吐谷浑去,他也没办法解释。
温禾没有再看他,转头对齐三说:“牵马来,我亲自到前面去看看。”
齐三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牵来一匹备用的战马,温禾翻身上马,朝前方的山包方向策马而去。
他跑了大约一刻钟,远远便看到了那处寨子的轮廓。
这寨子不大,土墙围着一个院子,门口有几根烧了一半的木头柱子还冒着细烟,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苏定方正站在寨子门口跟几个士兵说话,看到温禾过来,迎了几步叉手行了一礼:“寨子里藏了一千多野利部的兵,看样子是在这儿等着转运什么物资的,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温禾翻身下马,走到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地上倒着几具尸体,士兵们正在把俘虏押到墙角蹲下。
苏定方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俘虏:“抓了个小头目,据说是野利部的一个小首领,嘴硬得很,问什么都不肯说。”
温禾走到那个俘虏面前。那人跪在地上,身上绑着绳子,脸上有一道还没干的血痕,看着温禾的目光带着一种硬撑着的倔强。
温禾蹲下身,语气很随意:“桥州的事你知不知道?”
那人别过脸去,不理他。
温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后的苏定方说:“是个硬骨头,看样子是问不出来了,杀了吧。”
他摆了摆手,苏定方应了一声,朝旁边两个士兵示意了一下,薛仁贵上前一步,把那俘虏从地上拽了起来往外拖。
那俘虏挣扎了几下,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很快就被拖远了。
温禾转回身来,问苏定方:“这寨子里有粮草?”
苏定方摇了摇头:“没有,这家伙是准备去祐州转运粮草的,我问了其他俘虏,说是吐谷浑那边出事了,野利部的首领野利承宗正在往周围调兵和粮草。”
温禾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
看来吐谷浑那边局势吃紧,野利部已经感受到了压力,正在急着收拢兵力物资。
他走到寨门口,站定,转身对苏定方说:“传令全军,接下来的行程改了,不去桥州了,绕过去,直接往西走,去掏野利部的老家。”
苏定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总管的意思是要断了吐谷浑的后路?”
温禾点了点头:“攻打桥州没意思,留给樊国公去打就行了,我们直接往西走,趁野利部还没反应过来,先去把他们后方的粮草和部落扫一遍。”
苏定方沉吟了片刻,面上露出几分担忧:“这一路西进少说也有七百多里,桥州那边出兵,万一咱们后路被截……………”
温禾笑着打断了他:“老苏啊,我们为什么要怕他们出城?他们要是敢出城,我们不是更轻松了?”
苏定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温禾的意思。
如今他们手里有四万骑兵,就算细封氏那三万人再不堪用,也是实打实的人马。
如果野利部真的敢出城追击,那在旷野上四万骑兵的机动优势足以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温禾沉吟了片刻后,看向苏定方说道。
“你到后军去,统领细封氏那三万人马。”
苏定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某去统领细封氏的人马?那位首领恐怕不会轻易交出兵权。”
温禾笑了笑:“那就给他点甜头,你就跟他说,这一次打完仗,你帮他在陛下面前要个爵位。”
苏定方一脸无奈:“某自己还没爵位呢。”
温禾嘿嘿一笑:“你只是说要,又没有承诺一定给。”
苏定方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指指了指温禾,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还是嘉颖你奸诈啊。
温禾当即朝他喝了一声:“滚!”
苏定方笑着转身走了,摇了摇头,大步朝后队的方向去了。
温禾带着四万大军在野利部的领地上横冲直撞了整整十来天。
这十来天里,他们像一把烧红的犁头,从东向西,把野利部最富庶的几片牧场和部落犁了个遍。
最先遭殃的是靠近边境的一处牧场,只有一百多顶帐篷,牛羊倒是不少,漫山遍野地散着,牧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飞熊卫的骑兵就已经冲到了帐前。
温禾让袁浪速战速决,前后不到两刻钟便结束了。
“粮食够全军吃一顿的留下,其余的烧了。”
温禾骑在马上,扫了一眼那些正在被点燃的毡帐。
火苗从帐篷顶端的通风口蹿出来,很快就把整顶帐篷吞没了,灰白色的烟柱升起来,在清晨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陈辉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些粮食被一袋一袋地丢进火堆里,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策马走到温禾身边,压低声音说:“总管,这些粮食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若是每一处都烧了,未免太过可惜了。”
温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笃定:“陈辉,我们现在的粮食能吃多久?”
陈辉愣了一下,沉吟了片刻后说道:
“按照末将计算,每日消耗八百石的话,够吃一个月的”
“一个月?我看不止......”温禾指了指周围。
“你看看今日便无需消耗粮草,所以在我看来,至少还能吃两个月的。”
“我知道你心疼。”
温禾收回了目光,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
“但我们现在带的物资本来就很多了,四万多人,加上驮马、战马,还有缴获的牛羊,队伍已经很臃肿了。”
“粮食也好,草料也罢,每多带一石,行军速度就慢一分,我们正在深入敌境,随时可能遇到野利部的主力,带着太多辎重反而成了累赘,与其让这些东西拖累我们,不如烧了,至少让野利部的人也拿不到。
陈辉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拱了拱手,没有再说什么。
他是心疼,但是也知道温禾说的有道理。
这些粮草他们不可能带的走。
多待一些粮草,就意味着要多让出去一匹马。
如此以来,那些粮草就是累赘了。
他转身去安排士兵把缴获的牛羊中挑出一部分宰了,架锅煮汤,让全军饱餐了一顿,剩下的那些带不走的粮食,连同帐篷和草料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夜晚他们原地休息,第二天一亮,斥候便出发搜索。
没多久他们又遇到了第二个部落。
这处比前一天那处稍大一些,有两百多顶帐篷,聚集在一片河谷地带的缓坡上。
部落周围有哨骑巡逻,远远看到唐军烟尘扬起来的时候,有人已经在敲警钟了。
温禾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
他让袁浪带一千飞熊卫从正面压上去,苏定方带三千骑兵绕到河谷侧翼封住退路。
那些党项人试图骑马突围,被侧翼的骑兵用神臂弩压了回去,进退失据之下,不到一个时辰便彻底溃散了。
“老规矩,粮食够吃一顿的留下,其余烧了。”
温禾站在河谷边缘,看着下面那些正在冒烟的帐篷和堆积如山的粮袋被火舌吞没。
火势比前一天更大,干燥的河谷地带风大,火苗顺着风向蔓延,把营地边缘的几棵枯树也点着了,烧得噼啪作响。
苏定方策马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下方那片火海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嘉颖,我们这样一路烧过去,野利部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反应了。”
温禾点了点头:“要的就是他们有反应,他们不动,我们还得费力气去找他们的主力,他们动了,我们反而省事了。”
苏定方觉得有道理,不由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温禾带着队伍一路向西推进,沿途又扫荡了七八处部落和牧场。
有的规模小,几十顶帐篷,守卫稀稀拉拉,飞熊卫一个冲锋就解决了。
有的稍大一些,两三百顶帐篷,聚集在河谷或丘陵地带,周围有哨骑巡逻,但面对四万大军的碾压,那些抵抗显得苍白而徒劳。
有时候温禾会让苏定方带一万人从正面推进,自己带主力从侧翼包抄,那些部落往往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就彻底溃散了。
有时候他干脆只派袁浪带着飞熊卫和一千骑兵去解决,自己带着主力在后面慢慢跟着,等前方的烟尘散尽了再过去收尾。
十来天的时间,他们一路向西推进了将近三百里,沿途烧毁的毡帐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千顶,缴获后又烧掉的粮草堆积起来像一座座小山。
那些被焚毁的部落废墟在旷野上留下一片又一片暗黑色的痕迹,灰烬和焦土的气味在风中飘散开来,隔着一里地都能闻到。
野利部在西面的据点被清扫了大半,原本散落在边境区域囤积的物资也被烧得七七八八。
那些逃散的牧民和溃兵有的朝桥州方向跑了,有的干脆去下一切往更西面的荒漠里钻,沿途能看到不少被丢弃的牛羊和家当散落在路边,没人敢回头去捡。
温禾的队伍里多了不少缴获的战马,马的数量也翻了一倍有余,但粮草始终维持在刚好够用的水平上。
陈辉每天都要核算一遍物资消耗,算来算去,发现缴获的粮食补充消耗之后,剩下的只够烧掉,根本带不走。
他也渐渐习惯了温禾的做法,每次扫荡完一处部落,便主动安排士兵挑选出够全军吃一顿的粮食和牛羊,剩下的堆在一起点火烧掉。
又过了几日,温禾让队伍在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停下来休整。
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翻看舆图的时候,远处扬起一道细长的尘土。
温禾抬头看了一眼,赫然是一个人在跑。
尼玛这速度……………
好吧全军能跑的比马快的,也就只有那一个人了。
吴大憨整个人像是一阵风一样冲到温禾面前才猛地刹住脚。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好一会他才叉手行了一礼。
“小郎君!前方三十里处发现一个大部落!“
温禾把手里的水囊递给他。
“你跑过去看了?”
吴大憨用力点头,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小人爬上了一处高坡,从坡顶上看到的,那部落大得很,毡帐至少有三百多顶,牛羊漫山遍野,数都数不过来,而且他们还有骑兵,少说也有两三千骑,列着阵,不像是普通
牧人,应该是野利部的兵马。”
这些日子他和那些老斥候学会了怎么数人。
本事倒是长进了不少。
“他们发现你了没有?”
吴大憨摇了摇头,咧嘴露出一口不算太白的牙:“没有,小人绕了一大圈,从北面那片灌木丛后面摸到高坡上的,那些人正在列阵操练,根本没人往山坡那边看。”
温禾听完之后没有急着表态。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地形。
那处大部落的位置,从吴大憨描述的方位来看,正好卡在他们西进路线的关键位置上。
如果绕过去要多走两三天的路,而且沿途水源稀少,风险更大。
如果正面打过去,虽然打得过,但动静太大,容易让野利部的主力提前警觉。
他沉吟了一会儿,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落在大约十几步外正在给马匹喂水的薛仁贵身上。
薛仁贵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随即放下手里的水囊,快步走了过来。
薛仁贵在温禾面前站定,叉手行了一礼,等着他开口。
温禾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仁贵,前方有一处大部落,至少三千骑兵驻守,领头的应该是野利部的重要人物,敢不敢去闯一闯,把那主将斩了?”
薛仁贵几乎没有犹豫。
“敢!“
“给你两千人马。”
薛仁贵摇了摇头:“不用两千。”
温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薛仁贵腰背挺得笔直,语气平稳:“五百足矣。”
温禾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
“好,等你回来,今晚给你两只羊腿。”
薛仁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对他而言可比什么军功有用。
跟着小郎君以后还怕不能出人头地?
所以现在还是吃羊腿实在。
温禾转过头,朝站在不远处的袁浪喊了一声:“袁浪,你点五百飞熊卫给他。”
袁浪应声而来,没有多问,转身去点人了。
不多时,五百飞熊卫已经在薛仁贵身后列好了阵。
薛仁贵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在阵列前方站了片刻。
随即他向着温禾行礼。
“总管,某将去也!”
然后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策马朝前方那片灰黄色旷野的方向奔去。
五百飞熊卫紧随其后,马蹄踏过于硬的草甸,卷起一路尘土,阵列在行进中自然而然地收拢成一道细长的锋形状,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消失在了远处那道缓坡的背面。
温禾站在原地,目送那支队伍远去,直到扬起的尘土也落定了,才收回目光。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传令全军,戒备。”
传令兵应声而去,不多时,命令便沿着队列层层传了下去。
四万多人停止了休息,先锋军的人马更是直接上马。
苏定方从旁边策马过来,在温禾身边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朝薛仁贵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让他一个人去?”
“带了五百飞熊卫。”温禾说。
苏定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五百人就敢冲三千人的营地,这小子胆子不小。”
“他确实有这个本事。”温禾说。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大石头旁边坐下,重新拿起那份舆图。
苏定方看着他好像很淡然的模样,不禁失笑地摇了摇头。
那处大部落的营地里,一切如常。
午后的阳光直直地晒在毡帐顶上,把深色的帐布晒得发烫。
营地外围散落着几只羊,正低头啃着地上的枯草根,偶尔抬起头来朝远处张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一顶帐篷的阴影里玩着什么,手里攥着几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营地东侧的空地上,那三千骑兵还在操练。
阵型收拢又展开,展开又收拢,动作算不上特别整齐,但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部落兵已经好得多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骑在一匹深灰色的马上,正在阵列前方来回巡视,嗓门又大又亮,不时朝某几个动作慢了的人吼上一句。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营地北面大约两里外的一片低矮灌木丛后面,一群黑影正在无声地接近。
薛仁贵带着五百飞熊卫在低洼的沟壑中疾驰了大约一个时辰。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不让马匹过于疲惫,同时让斥候保持在队伍前方半里处,不断传回前方的情报。
那处大部落的轮廓在午后两点左右出现在视野中。
比吴大憨描述的还要大,毡帐从一处低缓的山坡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条干涸河床边,至少有两千多顶,牛羊群散落在周围数里的范围内,灰白色的羊群和深褐色的牛群在草甸上缓缓移动,像是一片正在流动的云影。
最显眼的是部落东侧的一片营地,毡帐比普通的大了一圈,用粗木桩围了一圈简易的栅栏。
营地前方的空地上,正列着大约三千骑人马,甲胄虽然没有唐军整齐,但队列比温禾之前遇到的那些党项部落明显严整得多,显然不是乌合之众。
薛仁贵伏在一道坎后面,透过一丛枯草的缝隙打量着那片营地。
他的目光在那三千骑阵列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了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毡帐。
帐顶插着一面暗红色的旗帜,上面用深色丝线绣着一匹狼的图案,在风中微微翻卷着。
“薛将军。”
一个飞熊卫队正伏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那面旗应该就是野利部主将的帐旗。”
薛仁贵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话。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又估算了一下距离。
那顶大帐距离营地边缘大约三百步,营地周围没有密集的拒马和陷阱,只有一圈低矮的木栅栏,栅栏的间隙宽到足以让一匹马侧身通过。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后那五百飞熊卫。
“跟着我,不要掉队。”
他说完翻身上马。
五百飞熊卫几乎是同时动了,翻身,上马,握刀,整个动作在几个呼吸之间完成。
薛仁贵催马冲出土坎的那一刻,飞熊卫的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箭头紧跟着他射了出去。
部落外围有几个正在放牧的党项人最先察觉到了动静。
一个年轻牧人抬起头来,看到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暗色影子时愣了一下,手里的皮鞭停在了半空中,过了两息才猛地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嘶声喊着什么。
营地里的反应比预想中慢了一些。
那些正在列阵的骑兵刚刚完成整队,还没有进入战斗状态,有人还在低头系腰带,有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话,几个骑手甚至还没有翻上马背。
薛仁贵冲入营地外围的时候,最先撞上的是一群刚被惊动的牛羊。
那些牲畜受惊四散奔逃,羊群挤作一团挡住了栅栏缺口处的通路。
薛仁贵没有减速,一夹马腹跃过了一道低矮的栅栏,战马落地时打了个踉跄又稳住了,他顺势从马鞍侧面抽出横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道冷光。
迎面冲上来一个穿着暗红皮甲的百夫长,弯刀已经举到了半空中,嘴里正在骂着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薛仁贵一刀劈中了脖颈侧面。
那人连人带刀一起歪倒下去,弯刀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薛仁贵没有停,横刀顺势朝右一荡,又劈翻了一个试图从侧面冲过来的党项骑兵。
那人举着一杆短矛朝他刺来,矛尖擦过他的马鞍边缘落了空,薛仁贵借着错身的功夫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肩背上,那人闷哼一声趴在了马脖子上,短矛从手中滑落。
身后飞熊卫紧跟着冲入了营地,弯刀翻飞,箭矢从马背上射出,精准地钉入那些还没来得及上马的党项骑兵身上。
有人刚刚翻上马背就被箭矢射中了肩膀,从马上摔了下去,有人还在慌乱中试图去抓兵器,被迎面冲来的战马撞得整个人倒飞出去。
营地里的党项骑兵终于反应过来了。
有人已经翻身上马,挥舞着弯刀朝飞熊卫的方向冲来,更多的骑兵正在从阵列的各处涌过来,试图形成合围。
薛仁贵一马当先,横刀在人群中左右劈砍,连斩数人,硬生生在合围形成之前撕开了一道缺口。
那顶大帐前方的空地上,一个穿着铁叶甲的壮硕身影正站在帐帘前面,手里提着一柄沉重的弯刀,正在朝左右嘶声喊着什么,像是在试图收拢身边的亲兵组织抵抗。
他身高大,甲胄上镶着几片暗银色的装饰,看起来比周围的将领都要高出一头。
薛仁贵的目光锁定了那个人。
他没有减速,依然保持着冲锋的速度朝那个方向切去,沿途又劈开了两个试图拦路的党项骑兵。
那人也注意到了他,拔出弯刀朝他冲了过来,刀刃带着风声朝他当头劈下。
薛仁贵在马背上侧身避过了那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削掉了一小块皮甲边缘。
他借着侧身的动作反手一刀横削,刀锋从那人的肋下划过,铁叶甲片被切开一道口子,血从缝隙中涌出来。那人身体猛地一僵,弯刀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整个人朝旁边歪倒下去,在帐篷旁边滚了一圈不动了。
那面暗红色的帐旗在薛仁贵收刀的同时歪倒下来,旗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旗面覆盖在倒地的身影上,染上一片暗色。
营地上的残余抵抗在那面旗帜倒下之后迅速崩塌。
有人丢下兵器转身朝营地后方跑,有人跪在地上举起双手,有人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踉跄着朝远处跑去。
那些还在试图集结的骑兵看到主将的旗帜已经不见了,阵型便彻底散了,各自拨马四散奔逃。
薛仁贵没有下令追击。
他勒住马,回头扫了一眼营地内的情况,飞熊卫已经基本控制了局面,大部分党项士兵要么已经倒在地上,要么蹲在墙角放下了武器。
几顶帐篷被撞倒了,散落的杂物和兵器混在一起铺了一地。
一个飞熊卫队员正策马靠了过来,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薛将军!野利部主将已被你斩!”
“万胜!”
周围的飞熊卫纷纷为他呐喊夸功。
薛仁贵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走到那面倒下的帐旗旁边,弯腰把那面旗帜从旗杆上解了下来,卷好揣进怀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便转身朝飞熊卫的方向喊了一声:“收拢俘虏,准备返回。”
一个时辰后,薛仁贵带着五百飞熊卫回到了温禾的营地。
吴大憨远远就看到了那片扬起的尘土,转头朝温禾喊了一声:“小郎君!回来了!”
温禾站起身来,朝队伍迎了几步。
薛仁贵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叉手行礼,从怀里掏出那面卷好的暗红色帐旗双手呈上:“总管,幸不辱命,敌将已斩。”
温禾接过那面帐旗展开看了看,旗面上绣的狼图案被干涸的血迹涸得有些发暗,但轮廓依然清晰。
他把旗子收好,抬头看了薛仁贵一眼。
薛仁贵站在那里,腰背挺直,气息已经平复下来了,肩甲上那道被削掉的缺口格外显眼。
“受伤了?”温禾问。
薛仁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甲:“皮外伤,不碍事。
温禾微微拧着眉头:“去叫军医来。”
“总管………………”
“闭嘴。”
温禾瞪了他一眼,他顿时老实了下来。
随即温禾转头对袁浪说:“带人过去把那处部落的粮草和牛羊清点一下,还能用的都收拢过来,俘虏全都编好队,押到前面去。”
袁浪应了一声,带着飞熊卫朝那处部落的方向去了。
温禾又转向陈辉:“俘虏那边你盯着点,让人告诉他们,往桥州方向走,谁不走就直接杀了,不用多费口舌。”
陈辉愣了一下:“总管,是要把这些俘虏赶到桥州去?”
“对。”温禾说。
“让他们在桥州城下把这些消息传进去。”
陈辉拱了拱手转身去安排了。
那些俘虏被驱赶着站起来,沿着官道朝东面的方向走。
夜幕降临时,温禾的营地里架起了几堆篝火。
温禾蹲在其中一堆火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上串着一只已经处理好的羊腿,正架在火上来回翻烤。
油脂滴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焦香的气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薛仁贵坐在火堆对面,身上那件缺了一块的皮甲还没换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正在翻烤的羊腿上,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温禾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笑,把羊腿从火上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递了过去:“说好的,给你两只羊腿。”
薛仁贵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低头咬了一口。
刚烤好的羊肉烫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有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嘴角沾了一圈油光。
吴大憨蹲在火堆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薛仁贵手里那只羊腿,咽了一口唾沫。
他没有开口要,但那双眼睛的视线几乎没离开过羊腿的表面,从泛着油光的表皮到冒着热气的边缘,一寸一寸地跟着移动。
薛仁贵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羊腿,又看了一眼吴大憨,然后伸手掰下一大块连着皮的羊肉,递了过去:“大憨兄弟,你也尝尝。”
吴大憨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不,这是小郎君给你,我不能要。”
“拿着吧。”
薛仁贵把那块肉塞进他手里。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你帮我分担一些。”
他这话倒是谦虚了。
温禾是亲眼见过他一个人吞下一只羊腿,还吃了两斤米饭的。
也不知道他这么瘦都吃到哪里去了?
吴大憨看了看手里的肉,又看了看薛仁贵,咧嘴笑了起来,低头咬了一大口,吃得满嘴流油。
苏定方就在这时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酒囊。
他在火堆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薛仁贵手里那只已经被掰掉一大块的羊腿,又看了一眼吴大憨手里那块正在快速消失的肉,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吃羊腿怎么能没有酒呢,来某的酒分你一些......”
他话没说完,目光已经落在了薛仁贵手里那只剩半截的羊腿上。
薛仁贵愣了一下,连忙把这一部分羊腿递过去。
“苏将军请。”
“行了行了,再让人烤一只不就得了。”温禾失笑。
这老苏也是不正经。
“不吃你的,某让人烤着呢,不过你倒是福气啊,咱们总管除了给那位和任城王,还真没有主动给谁烤过吃的。
他在火堆旁边坐下,拨开酒囊的塞子喝了一口。
“这酒是从野利部的营地里翻出来的,味道一般,但能暖身子。”
薛仁贵有些茫然,他没听到苏定方口中的那位是哪位。
但他不是个蠢的,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不该问,那就保持沉默,继续吃肉。
“哦对了,大愍,吃完肉我有件事情交代你去办。”
正啃着羊腿的吴大憨抬眸朝着温禾看来。
“小郎君说就是了,小人肯定给你办好了。”
说罢他用力地在羊腿上狠狠的撕了一块肉下来。
翌日夜里。
桥州城内,灯火通明。
野利承宗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面色铁青。
他面前跪着一个刚刚从西面逃回来的溃兵,那人浑身是土,甲胄歪斜,脸上有一道还没来得及结痂的伤口,正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再说一遍?”野利承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溃兵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意:“首领,西面大营被袭,小首领战死,三千骑兵折损过半,剩余的人已经散了......营地被烧了,牛羊和粮草全部被抢光了……”
野利承宗猛地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溃兵面前,怒气腾腾的瞪着他:“是谁!野利元光呢?我的儿子呢!”
“死,死了......”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是谁杀的?”
“唐军,是唐军来了。”
“不可能!”野利承宗一脚踹在那士兵的胸口。
“位州还没丢,唐军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元光的部落在西面,唐军怎么可能出现在西面,这不可能!”
极大的怒火让野利承宗面目狰狞。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新笔趣阁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