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士贵自不知李建成已在北岸认出他,更不知这位李唐的太子,因为他而又想起了槃豆之败这桩奇耻大辱。他此刻全副心神,都贯注於眼前这片滩涂之上的唐军阵地上。
却在他绕驰连射之下,唐军步卒刚刚列成的阵型,已现松动之象。
王长谐瞋目大吼,暂顾不上约束步卒,急声喝令外边骑兵:“冲上去,截住他!”
阵外与其它汉骑游斗的数十唐骑闻令,就有三二十骑分将出来,从两翼向张士贵等夹击而来。这唐骑虽少,尽为唐军精锐,因尽管......
同官、华原两城,如一对铁钳,扼守在北地郡与京兆郡之间的咽喉要道上。同官居北,华原在南,中间隔一道泾水支流——沮水,两岸皆是丘陵起伏、沟壑纵横之地,唯有一条官道穿行其间,宽不过丈余,两侧密布老槐、古柏,春日枝叶未盛,枯枝虬干如铁爪刺向苍穹,正是伏兵绝妙之所。此道向西可通北地郡之三水、新平,向东则直抵京兆郡腹地,距长安不过百五十里。李世民弃肤施、延安、临真后,之所以未将主力尽撤入长安,而独留襄乐为北面支点,其心志所系,正在于此——若华原、同官不失,则北地尚存回旋余地;若二城一陷,汉军便可长驱直入,逼临渭水,长安便如悬于一线之上。
李善道立于沙盘之前,指尖缓缓划过同官、华原两处,指腹停在华原东南角一处微凸的土岗上,良久不语。帐中诸臣屏息,只闻炭火噼啪轻响。薛收垂手立于案侧,手中朱笔尚未搁下,墨迹犹湿;于志宁端坐左列首位,目光低垂,似在推演粮道转运之数;单雄信按刀而立,眉宇间跃动着久战未酣的焦灼;马周则悄然挪步至沙盘东侧,凝神细察从华原往长安方向的驿路走向,指尖在沙盘边缘轻轻叩击,节奏沉稳如鼓点。
“传令。”李善道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如金石坠地,“着王君廓、萧裕,即刻自子午山抽调精骑三千,绕道洛交,取小径潜行,务于七日内抵达华原以东三十里之麻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麻村地势低洼,背倚龙首山余脉,前临沮水浅滩,唐军若遣斥候巡防,必走高岗大道,此处反成盲眼。王、萧到后,不得妄动,只待我号令。”
薛收提笔疾书,朱砂未干,李善道已续道:“再令高延霸、秦琼,率步卒五千,自子午山北麓出,经白渠口,沿沮水西岸南下,十日内进至同官北郊五里之青石堡。青石堡旧为隋时烽燧,墙垣虽颓,然地势居高,控扼同官北门及官道岔口,且堡内尚有残井三眼,可供驻军半月之用。二人到后,即刻整修堡墙,广布鹿砦、陷马坑,伪作屯粮重地,引唐军注目。”
于志宁忽抬头,眼中精光一闪,低声接道:“陛下之意,是要以青石堡为饵,诱唐军分兵来攻?”
“然。”李善道颔首,指尖移向沙盘上泾水与沮水交汇处,“唐军若见青石堡囤兵、筑垒,必疑我欲断其同官与华原之间联络,或更惧我自此直扑长安。李世民纵知是计,亦不敢轻忽——他既以‘防守反击’为策,便须确保每一环皆牢不可破。同官、华原,是他布于京兆门前最后两枚钉子,钉得越深,拔之越痛。故而,他必遣重将驰援同官,以保北线不失。”
单雄信浓眉一掀,按刀踏前半步:“陛下,既知其必援,何不于青石堡设伏?末将愿率本部精锐,埋伏于堡南十里桃花峪,待唐军过谷,一举截杀!”
李善道摇头,唇角微扬:“雄信兄勇烈,然此计太直。李世民非庸将,桃花峪地势开阔,两侧山势平缓,伏兵难藏,反易为其侦骑所窥。况其既知我围子午山、夺宜君、克华池,岂不警觉我善用奇兵?若我军连番出奇制胜,彼必反其道而行之,转以正兵相持,以静制动。我若强伏,反堕其彀中。”
马周此时缓步上前,手指轻点沙盘上华原城西南一片密林:“陛下,臣观此地,名曰‘云雾林’,因春雾终年不散,林间苔厚泥滑,马不能驰,人行需攀藤附葛。唐军斥候,向来只沿官道巡视,云雾林在其哨探盲区。若王君廓、萧裕所部精骑,自麻村出发,不走官道,专择林间暗径潜行,五日可达华原西门之外。届时,唐军主力尽被青石堡牵制于同官,华原守备必空虚。云雾林直通城西水门——此门年久失修,水闸锈蚀,木桩朽烂,只需百人持斧凿之,半刻可破!”
帐中一时寂静,唯炭火爆出一星微芒。
李善道凝视马周所指之处,良久,忽然抚掌而笑:“宾王此言,直击要害!云雾林……好个云雾林!李世民布防缜密,却终究人非天神,岂能面面俱到?他防得了大道,防不了雾;防得了明枪,防不了暗影。这林子,便是他棋盘上唯一未落子的‘气眼’。”
他转身,目光如电,直刺薛收:“拟旨!着王君廓、萧裕:七日内抵麻村,休整一日,即入云雾林。凡林中鸟雀惊飞、野兽奔窜,皆不得惊扰,违者立斩!入林后,每十里设一信哨,以铜铃为号,铃声三短一长,报平安;若铃声断绝,或乱响不止,即刻焚林示警,全军后撤,不得恋战!另赐萧裕虎符一枚,临机决断之权——若见华原西门水闸未修,或守卒懈怠,可不必待诏,即刻破关!”
薛收执笔,手腕悬停,墨珠将坠未坠:“陛下,若王、萧破关成功,城中唐军猝不及防,必乱。然华原守将乃段志玄,此人曾随李渊太原起兵,历战无数,虽年迈,然性如磐石,临危不乱。若其聚残兵死守县衙,巷战缠斗,恐我军伤亡反重。”
“无妨。”李善道拂袖,语气笃定,“段志玄确为宿将,然其麾下兵卒,多为京兆府临时征召之乡勇,甲械不齐,战心不固。华原非坚城,城墙高仅丈六,女墙多塌损,箭楼仅存两座。王、萧破水门后,不攻县衙,先夺军械库、烧粮仓、毁鼓楼。鼓声一绝,全城便失号令;粮仓一焚,士卒腹饥,心胆自裂。段志玄纵有万般谋略,孤身一人,如何唤得动饿殍之众?”
话音未落,帐外亲卫快步入内,双手捧上一卷素帛,恭敬呈至案前:“启禀陛下,徐世绩将军八百里加急军报!”
李善道亲自展开,目光掠过字句,神色渐凝。帐中诸臣心头一紧,方才稍松的弦又绷至极致。只见他看完,将帛书递与薛收,薛收展读,面色微变,随即朗声念道:“……世绩奉旨攻宜君,夜战破城,擒获守将张亮以下三百余人。今已整军,拟明日晨时拔营,直趋同官!另报:斥候探得,李仲文溃败后,唐军自安定郡调拨援兵三千,由右武侯将军柴绍统领,已于昨夜抵至同官东二十里之龙泉驿。柴绍部携火器十具、床弩十二架,军容甚盛,似有久驻之意……”
“柴绍?”单雄信冷笑一声,“他倒还记得自己是大唐驸马爷,跑来给李世民擦屁股!”
李善道却未置一词,只负手踱至沙盘前,目光久久停驻在同官与龙泉驿之间那片空白地带。片刻,他忽问:“龙泉驿往同官,必经何处?”
马周不假思索:“必经黑松坡。坡长五里,两壁陡峭,唯中间一条窄道,宽仅容两车并行,坡顶设哨亭一座,常年驻兵十人。”
“黑松坡……”李善道低语,手指在沙盘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自青石堡,绕过黑松坡西侧山坳,直插龙泉驿后方,“传令徐世绩——不必急赴同官。着其军至黑松坡以西十里,择山坳密林扎营,偃旗息鼓,昼伏夜行。待柴绍军离驿启程,即遣轻骑五百,绕道山后,截其归路。徐世绩本部,俟柴绍过坡一半,骤然杀出,前后夹击!”
薛收笔走龙蛇,朱砂飞溅:“陛下,若柴绍谨慎,遣斥候先行探路,或命先锋缓行,我军伏击恐难奏效。”
“他若谨慎,便不会带火器、床弩千里驰援。”李善道眸光如刃,“火器沉重,床弩笨拙,行军必缓。柴绍既携此物,便是存了‘以器慑敌、不战而屈’之心,骄意已生。况且,龙泉驿至同官,沿途皆我汉军斥候所控,他若真派斥候远探,早该得知青石堡屯兵之讯——然其至今未动,足见其未料我军敢在同官眼皮底下设伏。此即‘不知彼,而知己’之败也。”
帐中寂然无声,唯有沙漏细沙簌簌滑落。
李善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缓如钟:“同官、华原,一北一南,看似两城,实为一局。李世民以折墌为枢,以襄乐为盾,以同官、华原为锋,欲刺我腹心。我今日之举,非为争城夺地,乃是断其锋刃之柄——削其刃,折其柄,而后方能握其脊梁!”
他缓步至帐门,掀帘望外。春阳已升,金辉泼洒在冯翊行宫的琉璃瓦上,耀得人眼微眯。远处校场,新募的羽林军正在操练,喊杀声隐隐传来,整齐而有力。
“传令各部——”李善道的声音穿透帘幕,清晰落入帐内每一人耳中,“刘黑闼、李靖,暂驻华池,整训士卒,收拢降卒,修缮城防,三月之内,不得轻出。徐世绩破柴绍后,即刻南下,与王君廓、萧裕合兵,共取华原。高延霸、秦琼,坚守青石堡,佯作主力,每日擂鼓三次,炊烟九柱,使唐军日夜惶惶。另遣细作,混入长安,广布流言:‘汉军已破华池,兵锋直指同官,华原旦夕可下,长安危矣!’”
话至此处,他微微一顿,唇边笑意渐深,却无半分暖意:“流言不必全真,但须三分实、七分虚。实者,华池已克;虚者,同官、华原俱在旦夕之间。人心最畏未知,谣言如风,愈吹愈烈。长安贵胄,闻之必惊;朝堂大臣,听之必乱。李渊坐困宫城,李建成龟缩潼关,李世民纵有盖世之才,亦难独挽狂澜于将倾——此即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帐内诸臣齐齐躬身,衣袍窸窣如秋叶落地。
“陛下圣算,天衣无缝!”于志宁声音微颤,额头几乎触地。
单雄信双拳紧握,喉结滚动,却未发一言,唯见额角青筋微跳。
马周垂首,袖中手指悄然掐算,唇瓣无声翕动,似在推演流言散播之速、长安震动之阶、乃至朝野人心崩解之序。
李善道不再多言,只抬手虚扶,示意众人平身。他步回案前,亲手将沙盘上代表唐军的黑色小旗——同官、华原两处——轻轻拔起,掷入案角一只青瓷罐中。瓷罐内已积满黑旗,层层叠叠,如枯枝腐叶,无声诉说着关中大地日渐消褪的唐帜。
罐底,一枚小小铜铃静静躺着,铃舌已被磨得锃亮,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日光,幽幽泛出冷冽寒芒——那是云雾林信哨的备用铃铛,昨夜刚由匠作监送至。
李善道指尖拂过铃身,冰凉沁骨。
同一时刻,华原城西,云雾林深处。
雾霭浓稠如乳,十步之外,人影模糊。萧裕伏在湿滑的青苔上,右手按在腰间横刀刀柄,左手捏着一根细韧的山藤,另一端系着三枚铜铃,悬于半空。他屏住呼吸,耳廓微动,捕捉着林间最细微的声响——露珠坠叶、松鼠窜枝、朽木断裂……忽然,极远处,一声极轻的“咔嚓”,似枯枝被踩断。
萧裕瞳孔骤缩,左手三指一捻,铜铃无声滑落掌心。他缓缓侧头,朝身后密林打了个手势:三指蜷曲,拇指外翻——这是王君廓部约定的暗号:敌踪初现,暂不动。
密林深处,数十道黑影应声伏低,如融入墨色的游鱼,无声无息。
林外官道上,华原守军例行巡哨的蹄声,正由远及近,踏碎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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