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看着程老一脸无奈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拱了拱手:“程老,对不住了,廖主任这是逮着您这位泰山北斗,就不肯撒手了。
“不过您放心,我这边肯定是全力配合,不管是这套杨家针,还是香膏的配伍熬制,或是海龙针,您都可以拿去研究。”
“我都拿了你用什么,给我一样拿两根就行了。”程老看着他,无奈地神色瞬间散去,一脸认真的说道。“不过廖主任这话也没说错,这两套针,一套是针圣杨继洲的传世孤品,一套是疍民巫医手里独门绝技,真要是就这么在
眼皮底下断了传承,我们这些搞了一辈子针灸的,到了地下都没脸见先贤。”
“所以这活儿,我接了!”
话音刚落,老季立刻往前凑了半步,把手里的笔记本拍得啪啪响:“程老,算我一个!这杨家针的形制、缠枝纹的雕刻工艺、明代太医院制针的古法,没人比我更熟!前两年我们修复明代宫廷医具,光是针具的锻打、抛光、
刻纹工艺,我们就整理了不少资料!测绘针具、复原古法制针流程,我们有专门的工具,我看这活儿我还是我来最好了!”
“合适吗?”程老对着老季问道,他主要是考虑到两边不是一个系统的,虽然上次有过合作,但那是上面牵头做的。
“合适这能有什么不合适的?”老季说道。
程老这话一出口,老季当即就笑了,拍着胸脯道:“程老,您就放一百个心!流程上的事儿,半点儿都不用愁!”
他往前凑了凑,继续说道:
“这第一,咱们这不是私下里瞎折腾,是正儿八经抢救性复原老祖宗的失传技艺,还是明代太医院的皇家医事文物,这事儿放在哪儿都是顶要紧的正经事!现在国家正大力扶持传统文化、中医发展,跨系统的学术合作,上面
不光不拦着,还举双手支持!前两年我们故宫和历史博物馆、社科院联合搞明代宫廷史料整理,也是跨系统,打个报告上去,半个月手续就全批下来了。”
“第二,咱们不是第一次合作了。”老季笑着看向方言,“去年和方主任一起修复《御修医方类聚》的时候,我们就和研究院、卫生部医政司打过交道,流程门儿清。您这边是院里针灸研究所,我这边是故宫博物院,两家都是
国家直属事业单位,联合搞课题研究,合规合矩,半点儿毛病没有。’
说到这儿,他又压低了点声音,补了句最关键的:“更何况,还有廖主任在这儿帮咱们兜着呢!廖主任是什么身份?中侨办的领导,和领导们都熟得很。咱们这事儿,他本来就上心,到时候让他帮忙打个招呼,别说走正常流
程了,那说不定部门里还得给咱们开绿灯,巴不得咱们把这事儿做成,给咱们拨专项经费都有可能!”
老季这方面相当乐观。
“岂止啊,这针还是从侨商手里送来的,在月底还有后续的相关书籍送回来,上头能不重视?”一旁的陆东华也对着程老提醒道。
程老闻言,眉头瞬间舒展开了,捻着胡须连连点头:
“这么一说,倒是我想窄了。也是,这事儿利国利民,是给中医、给文物界填补空白的大好事,流程上本就不该有什么阻碍。”
“何止是没阻碍,这可是大政绩!”老季越说越起劲,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我看咱们干脆就联合申报一个课题,就叫《明代太医院杨继洲针灸针具与香养针法复原研究》,您这边牵头,负责医理考据、临床验证、针法体系
整理;我们故宫这边,负责针具形制测绘、古法制针工艺复原、史料文献佐证;方主任这边,负责核心的香膏配伍、古法熬制、填针润养、实操手法传承,三家联合,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个主意好!”陆东华立刻接话,满脸赞许,“不光要复原针具,更要把这套针药合一的针法体系,完完整整整理出来,形成系统的文献资料,存进国家中医典籍馆,这才是真正的传承,不至于再过几十年,又成了失传的孤
本。”
“也算我一份!”邱茂良立刻往前站了半步,语气郑重,“我回南京就把我师父承淡安先生留下的所有明代针灸残谱、太医院医案全整理出来,南京博物院藏的万历年间医药文物、杨继洲先生的史料,我都能联系到馆里调阅,
给咱们做史料补充!南京中医学院针灸系,也能加入进来,帮忙做临床数据整理!”
一旁的老贺也跟着举手,笑得满脸褶子:
“还有我!我这辈子就跟针打交道了,一些针上面锻造制作,这些细活交给我,我还是有把握的。”
“知道大家搞清楚杨家针的制针方法,海龙针的结构,试制品我来亲手锻打!”
程老看着一屋子主动请缨的人,原本还有些顾虑的心彻底落了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啊!本来我还愁着一个人扛不起来这摊子,现在有你们各位行家助阵,咱们这事儿,就成了!”
他转头看向方言,眼里满是郑重:
“方言,这套针法、这套针具,核心都在你手里。”
“我看课题申报,还是你牵头吧!”
“我们这些老家伙,给你搭台子、做后盾。”
方言听到这里微微一怔,自己做课题申报?
他瞬间就明白程老这是给他搭台呢。
到时候成绩出来了,名声和好处就归他这个申报的。
“对对,应该方主任来申报课题!”老季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连忙改口。
师父陆东华这时候更是说道:
“嗯,针是他的,而且他和廖主任联系也更加方便,各方面的情况都比其他人好汇报,光是这点就应该他来申报课题。
老陆一点没有因为方言是他徒弟就避嫌,一堆老头子药什么名头?
这事儿就该方言这个年轻人来出风头,更何况这针是方言的,实验也是他做的,好多资料也是他收集的。
那好处给其他人,他都替方言感觉亏得慌,现在程主动提出来让方言申报课题,在老陆眼里也就算是“懂事”。
对于方言这个徒弟,他一向是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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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我老陆素质就这样了。
方言看着眼前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都这么支持自己,有些动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课题就由我来申报,各位前辈放心,这套针的所有细节,我知道的都会一字不落地整理出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管是针具复原,还是保养香料制作,我一定尽全力,绝不让老祖宗的宝贝,再一次失传于世。”
“好!”程老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回所里,把课题申请报告弄好,到时候你来签个字。”
说罢又对着老季说道:
“季主任,你那边也准备一下文物复原的相关材料,咱们两边同步走,争取尽快把立项的手续全跑下来!”
“没问题!”老季立刻应下,眼里闪着光,“我今晚就回院里,把我们之前整理的明代宫廷医具修复资料全调出来,连夜给麝香金针相关资料找齐,保证三天之内,就把能找到的资料全弄出来!”
程老点点头答应下来。
实验后的第二天,程老那边的课题申报报告就弄好了,让方言签了字。
因为廖主任先就打了招呼,加上这里面还有老孙这个侨商,所以上头确实很重视,两天时间就批了下来。
方言正式成为了名义上的牵头人。
当然了,他也不是那种喜欢啥也不做就等着收人家成果的。
那样就成了啃老的了。
所以接下来他又去研究所那边做了好几个实验。
主要是测试针上香料的耐久。
烤针的这个动作虽然可以增强下针后的作用,但是对于香料的消耗还是比较巨大的,在十次过后效果就开始明显衰弱了。
而反倒是正常用的针反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如果按照当时明朝宫廷里面能够找太医看病人员来看,这种消耗程度足够支撑一年的时间,所以一年保养一次,是根据当时的消耗来算的,如果使用人数增多,次数增多,还用上过
烤针的手法,那么这套针上的香药最快大概能在一个月就消耗到之前方言刚到手的状态,再用下去大概率效果会越来越差。
因为研究发现,这套针针身的水磨工艺,是为了针柄上的香药能够在一定时间内从上面渗透到针体上面。
后面方言也用普通银针,沾了剩下的香膏涂抹上奇楠油,对着穴位进针做实验。
虽然银针因为本身结构不能把太多的香药代入人体穴位里面,但是在荧光经络显影下,也出现了杨家针三成相似的气感反应。
所以大家初步判断,这套针的核心和香料是有关系的,和针体本身的关系并不太大。
反倒是的海龙针的研究,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它的针体也是用了水磨工艺,但是并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或者说是大家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有成分分析并不是单纯的银,还有其他的金属成分,证明当时疍民可能是比较穷,打造用的针材料也不是太好。
但是这玩意儿加上砗磲和珍珠粉的针柄,就出现了强烈催气的能力。
这是怎么做到的,现在还没搞懂。
根据廖主任所讲,现在这针属于是半失传的阶段,还有几套存世,在一些人手里,但是没有人会制作了。
那么现在拆针这事儿,大家也还在讨论,拆了能不能复制出来,能不能还原,这都还是问题。
但是不拆,目前看到的这些东西没办法解释他的原理。
所以现在把目标主要还是放在了杨家针身上,等到把杨家针研究透了,再说海龙针的事儿。
这些天除了研究针的事儿,还有就是《中医师承教育管理办法》征求意见在全国中医里的影响。
各地基本上都派人到京城来了,他们不少人有些不一样的建议,在当地和下去的人感觉讲不清楚,非要跑到京城来,来找领导,来找方言这个提意见的人。
方言这段时间也接待了不少来自全国各地的名医。
其中好多都是上辈子在教科书或者资料里看到的老医生。
人家来也不是空着手的,要么送家传的秘方丸散膏丹,要么就送点家里的医案手记。
又或者就是干脆就是带当地的贵重药材。
别看全国都说老虎豹子被打得快绝种了,方言这几天还真是被送了不少虎骨豹筋什么的。
当然了,方言也没让人家空手走,家里一些什么国外才有的礼物也拿出来送了出去。
也没有光收礼,算是互通有无了。
他也知道这些老前辈来,就是看在他能够说上话,在他这里来敲边鼓,认为把事儿给他说了,比给那些去当地的专员说要管用的多。
送礼物那第一是礼节,第二就是为了让方言记住这事儿。
当然了,方言还礼他们还是都收了,毕竟小伙子的态度那真是没得说,一个个老前辈都是打着找方言办事儿的心态来拜访的,但是方言招待方面那真是一点毛病挑不出来,态度恭敬得比超过他们想象,甚至有些是第一次见
面,方言也能对他们得生平如数家珍,甚至还能说出他们的一些擅长的治病手段,并且正儿八经的能聊上个半天。
这种情况下谁敢说方言对自己不重视啊!
那简直太重视了,要不是年龄相差太大了,差点就和他当场拜把子了。
其实方言也明白,1979年的中医界,刚缓过劲来。
多少干了一辈子的老中医,空有一身家传的本事,却连个正经带徒弟的名分都没有;多少跟着师父学了十几年的徒弟,医术再好,没有正规院校的文凭,连张行医执照都拿不到,只能偷偷摸摸在乡里给人看病,动辄就被当
成“游医”处理。
《中医师承教育管理办法》这一纸征求意见稿,看着是个行业管理规定,实则是给全中国的民间中医、家传流派,开了一道能活下去,能传下去的口子。
这不是什么无关痛痒的政策,是无数老中医揣了半辈子的心病,是关乎中医根脉能不能续上的生死事。
这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老中医,哪个不是憋着一肚子的话?
他们在当地跟专员说,专员要么不懂行,要么只知道照着文件念,根本听不进去他们这些“办法”“老规矩”里的门道;他们找当地卫生部门,人家一句“按上级规定来”,就把人打发了。
他们千里迢迢跑到京城,不是为了找方言走后门、托关系,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是真懂中医,真能说上话,更是真把中医传承当回事的人。
更别说,方言如今在中医界的分量,早已不是那个刚考了高考状元的毛头小子了。
荧光经络显像实验,把老祖宗说了几千年的经络,明明白白摆在了全世界面前,连国外的医学杂志都追着采访;杨继洲的杨家针,失传了四百年的香养古法,在他手里完完整整复原了,连太医院的御用针法都被他摸透了;卫
生部、中侨办的领导都高看他一眼,廖主任更是把他当成中医界的宝贝苗子,他说的话,递上去的意见,上面是真的会看,真的会考虑。
对这些老中医来说,方言就是他们能抓住的,最靠谱,最能听得懂他们诉求的人。
更何况,方言的待人接物,更是挑不出半分毛病。
这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老前辈,大多是一辈子扎根在乡里、县城,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到了京城本就心里发怵,生怕被人看不起。
可到了方言的四合院,别说冷遇了,方言哪怕刚从医院、研究所忙完回来,一身疲惫,见了他们也立刻躬身问好,亲手端茶倒水,半点年轻名医的架子都没有。
更让他们心头滚烫的是,方言是真的认得他们,真的懂他们的本事。
四川来的一位家传温病学派,一辈子在川南山区治瘟疫的中医,没出过几次川,连省内的中医大会都没参加过几回。
可方言见了他也就想了一会儿,张口就能说出他当年在泸州治霍乱的事迹,还能聊起他改良的银翘散加减方,连方子里几味药的增减用意都说得分毫不差。
然后又说出老先生师承背后的关系,然后说老先生和自己老师方药中算是师门同辈,他该叫老先生一声师叔,算是自己人。
这下老中医当场就红了眼眶,握着方言的手,抖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这辈子,被人骂过“江湖郎中”,被人查过“非法行医”,连自己的儿子都劝他别再干这行了,没想到远在京城的一个年轻后生,竟然把他一辈子的心血,还有师门都记得这么清楚,接待的态度更是没得说。
陕西来的老中医,是游医,算是没啥分量的角色。
方言见了他,先恭恭敬敬的,没聊两句就聊起了自己有个同学叫雷莲,有个爷爷也是陕西游医,这一下又算是对上了,两人还是师兄弟。
方言还说自己拜读过他们这一门的东西,然后还真给讲了不少偏方出来。
这聊到兴头上,两人当场就在书房里搭了脉枕,拿着民间医案聊了一下午。
老中医走的时候,拉着方言的手,把自己藏了半辈子的手写偏方,硬是塞给了他,嘴里反复念叨:“这东西给你,比烂在我棺材里强,你是真懂,真能把这东西传下去。”
这些老前辈,一辈子守着家传的本事,受了半辈子的冷眼和委屈,最缺的从来不是钱,不是物,是尊重,是认可,是有人真的懂他们手里的东西有多金贵。
方言给他们的,恰恰就是这份最难得的尊重。
人家跟他提师承办法里的难处,比如徒弟考核的门槛、行医资格的年限、家传秘方的保密条款,他都一字一句记在本子上,当场就跟人家说,这些问题他一定会整理成书面意见,递到卫生部和中医药管理局去;人家跟他请教
医术上的难题,他也半点不藏私,知无不言,甚至还会拉上师父陆东华,一起帮人家琢磨方子。
就这份心性,这份态度,别说这些老前辈了,就是陆东华看着,都满心骄傲。
也难怪这些走南闯北,见惯了人情冷暖的老中医,一个个都对方言心服口服。
他们本来是抱着“找个能说上话的人递句话”的心态来的,结果不仅诉求被认认真真听了进去,自己一辈子的医术还被一个年轻后生奉若珍宝,这份知遇之恩,在这些讲究“医者仁心、传承为大”的老中医心里,比什么都重。
别说当场拜把子了,就是有那性子直爽的,当场就说要把自己的关门徒弟送到方言这里来进修,还有的直接要把家传的秘方,跟方言的香养针法合在一起研究,半点藏私的意思都没有。
这些天,方言的四合院天天都热热闹闹的,客厅里坐满了各地来的老中医,安东天天忙着给各位老前辈登记诉求、端茶倒水,朱霖和索菲亚则帮着招呼客人、安排食宿,陆东华也天天陪着各地来的老伙计们喝茶聊医理,连带
着四合院里的猫狗,都见惯了提着布包、操着各地口音的老中医,见了人也不躲,就蹲在门槛上晒太阳。
方言忙得脚不沾地,上午要去医院查房、去研究所做针具实验,下午回来还要陪着老前辈们聊医理,记诉求,晚上还得找一些资料,常常忙到后半夜才能歇下。
安东看着师父天天熬得不行,终于是忍不住问他:“师父,天天这么多人,天天来,您也不嫌累吗?”
别说方言自己了,安东都感觉累。
方言却笑着摇头,对着安东说:“这些人,都是中医的根。好多一辈子都在当地行医,如果没有官方中医收徒这事儿,他们很多人是打算带着一身本事进棺材的,好多家传的东西,就会这么断了。”
“这次一个个来京城,那都是下了大决心的,好多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他们这么远比我们可累多了,能帮他们一把,能把这些传承留住,算什么?”
方言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看着不起眼的老头子,手里攥着的,是中医几千年传下来的火种。
他今天多听一句,多记一笔,多帮他们办成一件事,未来中医的传承,就多一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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